10/12/2009

与Elinor擦肩而过

今早去实验室点卯,在走廊里被Apollo喊住。看他一脸兴奋,可是又不讲为何,就只是手指着显示器让我看——哇,Elinor Ostrom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还真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如部分媒体所言,Elinor获奖多多少少算是一个意外,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经济学家,她的工作更多时候被划分为政治科学。当然意外只是对于传统的经济学家而言。在跨学科学术交流日益频繁的时代背景之下,保守的界限划分更像是画地为牢,且不说学科本身就是一个模糊概念,充其量只算是一个传统而已。就学术成就的重要性而论,Elinor的桂冠应算实至名归,她为解决“公共地悲剧”问题倾注了毕生精力,打破了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不合实际的“经济人”假设,证明人类社群自发合作的潜力,为当前人类社会所面临的资源环境问题指出了希望之路。与另几位所谓“热门”的传统经济学家候选人相比,Elinor的贡献更具有现实意义。

作为一个生态学工作者,对于Elinor的获奖感到欣喜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对于我个人而言,惊喜还不止于此。由于硕士生阶段研究课题的缘故,我基本上翻阅了Elinor近十年出版的全部论著,研究的灵感与思路也部分来源于此。毕业那一年正巧赶上Elinor在ASU组织创立制度多样性研究中心,所以递交了一份申请。后来,还真的拿到了一个offer,可惜来的太迟,已经决定赶奔湾区,只好电话婉拒。不想次日老太太本人亲自操刀写了Email过来游说,真是又惊又喜又遗憾。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不管怎么说,就是擦肩而过,也算一面之识,写信道贺一句应算情理之中。只是老太太八成已经不记得这个毛头小子了,等明年春天开会的时候当面问问她就知道了。

回头还得补一句,其实得不得奖倒是次要的,关注社会正义、奉献公共福利才是意义所在。

10/11/2009

A warbler hit my window

I found a dead warbler lying on the ground outside the window of my living room while I was watering my flowers. I first mistook it as a flycatcher, but finally figured out by the bright yellow uppertail coverts that it is a yellow rumped warbler. It is a juvenile, as it does not have yellow feathers on the chest and the head, which once confused me.

Perhaps I need to put a warning note on the window, in birdish, of course, as I'm setting up a hummingbird feeder right there. The rate of human technology development is way beyond the evolution of the wildlife cognition, but some of them adapt quickly, as crows and raccoons; some don't, like this poor flycatcher and a lot of others. The "natural" selection is going on.

9/26/2009

拯救小鸟瑞恩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飞也飞不高……”

这只飞不高的小小鸟叫做瑞恩(Wren,中文名鹪鹩,种名Bewick's Wren,拉丁名Thryomanes bewickii)。

昨天上午,由于在家准备去Pinnacles的行囊,“上工”比往常晚一些。正是这些许耽搁,促成了后面的故事。

骑车穿过EV,路线一成不变,基本不需大脑思考,靠习惯性记忆执行固定程序:右转,左转,右转……在这个转弯处听到奇怪的噪音,下意识减速,回头——某宿舍门前放着一大块苍蝇纸,上面落着,确切说是黏着,一只鹪鹩(如果是一只麻雀,我可能一时不敢肯定,因为加州颇有一些外形近似麻雀的鸟;但是鹪鹩,没有人会认错她/他高高竖起的尾羽)。急救信号!





自行车扔一边,迅速检查情况。糟糕,看来小鸟瑞恩已经挣扎了有一会儿,双腿、双翼和整个腹部都牢牢地黏在纸上,只有标志性的尾羽依旧高耸。好在离家不远,赶快捧起来往回走(为啥不跑?鹪鹩的性子急,困在纸上本来就紧张,被人捧起来更紧张,再颠一阵,恐怕不等到家就不行了)。

放在桌上仔细检查,黏性太强,手指接触之后都难拔下来,硬来肯定不行。放在水池里浸泡,依然无效。换玉米油(这是一个疑问手,当时病急乱投医,可能留下后遗症),终于见效,几分钟之后稍加晃动,小鸟瑞恩自己跳了起来——一只翅膀上基本已经没有羽毛,腹部的羽毛也所剩无几,惨不忍睹,基本已经认不出是瑞恩“本鸟”了。不过看来腿部没有骨折,一眨眼就跳到厨房墙角的铁锅背后去了。

由于心理没底,不敢使劲,费了半天力气才总算把他/她堵住。要把油洗掉又成了一个难题,因为植物油脂可能会影响羽毛本身的透气性。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又赶着去上课,只好给瑞恩泡了个简单的清水澡,暂放在一个纸箱里,回过头急忙上网发信求援。然后飞奔至案发地,扶起自行车赶奔系里上课。

一小时后,跑进办公室检查邮件。信箱里已然洪水泛滥,咱ecoevo果然不是徒有虚名,各个实验室的同学和教授纷纷支招,电话这时候也开始震个不停。基本上是有钱的要出钱,有力的要出力,整个一全民动员。

经群策群力,最后找到了动物救治恢复专家Chase同学(三年工作经验!),事不宜迟,边走边交流,跑着追上了A Line Bus。风风火火赶回家,却发现箱子里只剩水、面包屑和纸巾,瑞恩不见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瑞恩跳出大纸箱,说明健康状况不坏。坏消息是,要在我们这个物品摆放杂乱无章的大客厅里找出这个潜逃的5英寸小家伙实在不易。两个人趴在地毯上像猎狗一样搜索了半天,总算把他/她翻了出来,看来精神状态确实还不错,虽然不能飞,跑得还是飞快,又费了半天工夫才捕获逃犯。

经过专业快速身体检查,确认无骨折,两人都长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套专业护理,洗澡、烘干、搭窝、喂食(蚯蚓!),病人正式转交专家护理。我心释然(后来才想起,忘记吃午饭了)。

无论是在Happy hour上,还是在Pinnacles的宿营地,每个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How is the bird? 以前都是问"How are you?"看来人不如鸟。

故事该告一段落了,哦,等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今晚吃过饭,我拎着相机敲开了肇事者的房门。小伙子很友好,看了照片立即表示歉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任务完成。

最后再强调一下:请一定把你的苍蝇纸锁在屋子里。关爱环境,举手之劳。

9/15/2009

变化

人总是在变化的,不单单是变老,更多的是因环境转变引起的行为上的变化。

来美国一年整。更确切地说,是来到美国西海岸加利福尼亚北部某大学一年整,期间接触若干人,基本吻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规律,思想在自愿的基础上被一定程度同化。

书案上左手摆着Bernd Heinrich的The Trees in My Forest,右手摊着Kenneth Arrow的Social Choice and Individual Values,这就是目前的个人基本状态。学术上趋于理论化,对一切行为研究皆感兴趣,反对基因决定论及其派生的狭义“进化心理学”等等,基本无视一切权威;政治上更坚定地倾向于自由左派(当然这只是一个本身无意义的相对概念)。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谁。当我在做好事的时候,我就是好人;当我在做坏事的时候,我就是坏人。到咽气那一天,把一辈子做过的事情按时间积分起来,就是对这个人的定义。不过即便盖棺也难论定,这个定义也还是会随环境继续变化,只是本人无需在担心罢了。

9/12/2009

9/11探访District 9


不论是有意安排还是纯属巧合,总之是要感谢Viola同学在9/11当日组织的“第九区”访问活动。作为身在美国的旁观者,还真是想不出一个更适合在这个特殊日子的简单、时髦的纪念方式了。

访问之行的开头看着挺俗的,就是由几个官员、记者和专家或一本正经或谈笑风生地介绍一个设在约翰内斯堡(这个地点选得很有意思)的大难民营,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难民们长相实在是偏离大众审美有点儿远。不过这也不算太新鲜,从我们的老祖宗记录“百越纹身地”到现代媒体报道刚果内战,不一直都是这样一个调调吗?环境是脏乱差的,人是愚笨丑陋野蛮的,总之是与“我们”不一样,所以一定要划清界限。隔离墙……来的新鲜不行吗?

接下来,由Wikus向大家演示如何恩威并施地逼外星人在拆迁协议书上画押,这一段对更是再熟悉不过了。公安城管破门而入,不服就拳脚相加,谁敢充钉子户就让他消失,很好很和谐。美国大兵深更半夜抓捕阿富汗人,然后扔进黑牢一关几年,最后一审原来抓错人,一脚踢出国外了事。所以,这绝对算不上歧视外星人。

贫民窟自然也少不了黑市交易,一个超级暴力机器人换一千个猫食罐头,最后一百个成交,结果罐头还没拿走就被砍了。当初欧洲人跟美洲土著印第安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吧,一屋子黄金换一个皇帝的性命,结果黄金收了,人也砍了。皮萨罗再牛也不能以一敌万吧,看来不是武力差异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人善被人欺。真是奇怪,外星大虾米也有上百万之众,按说怎么也该变异出一两个高智商的流氓骗子才对。

一不小心出了岔子,Wikus同志自己来了个意外地180度身份转变,王子变贫儿,比《变形记》还惨,因为政府要拿他做实验,看来免不了要大卸八块、组织培养、PCR,最后变成裱好的电泳图谱以供观瞻了。还好,他是主角,所以幸免于难,不过只能半人半虾地游走于阴阳界之间。也好,过两天难民的日子,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大概这世上最难得事情莫过于此了。有些学者认为换位思考是人与其他动物(比如黑猩猩)在认知能力上的关键区别,我觉得这要求有点儿高,就算把这些学者拉过来做测试也未必能通得过。世贸双塔倒了快十年了,美国大兵还道貌岸然地赖在阿富汗;黑狱虐囚丑闻曝光了这么久,布什、切尼还不是照领大把的养老金安享退休生活,赖斯居然还冒着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危险跑回斯坦福。可见反省之难,真应该把他们统统关进关塔那摩住半年体验体验生活。

片子看到一半,不禁想起旁听人类学课时看过的一部片子BabaKiueria。名字有点儿怪是吧,试着读一下,对咯,Barbecue Area。讲的是一直黑人部队突然登陆澳洲,问海边烧烤的人这是什么地方,答曰:BBQ Area。于是澳洲就此更名BabaKiueria,并成为一个黑人殖民下的国家。片子的主要内容就是一个黑人人类学家走入神秘的白人社区,向大家展示诡异的白人文化,包括宗教、家庭方方面面,一切都显得难以理喻……如果翻翻列维斯特劳斯以来的“经典”人类学著作,不难发现大多带有浓重的先入为主的殖民主义色彩——凡是与我不同的,都是不正常的、落后的、病态的——所以现代的人道主义不适用他们,歧视理所应当。

当然,也该看到光明的一面,我们从奴隶制一路走来,到如今选出一个半黑的美国总统,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也该相信未来会更进一步,如果将之定义为进步的话。

对结尾Wikus大虾造型不甚满意的朋友们,尽可期待续集降临:三年后,飞船归来,百万外星人胜利还乡,主角与爱妻破镜重圆。只不过,既然大家都想到了,这续集拍不拍还有什么意义么?

9/07/2009

一剑光寒四十州

昨天到朋友家做客,见其邻居门上一副褪色的对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四十州。”顿感一震。

Google之,原句为“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出于唐朝诗僧贯休之笔,“十四”与“四十”之间,还有一段故事。贯休以此诗求见于吴越王錢璆,不料錢璆竟不满足于“十四”而要其改之为“四十”以装点门面。贯休答:“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閑雲孤鶴,何天不可飛?”于是贯休继续云游终成一代高僧,而錢璆则未能圆其四十州之梦。

一剑光寒四十州,所言为气魄而非功绩,一旦拘泥于“十四”与“四十”之间,气魄便荡然无存了。来美之后,更感到中国的学术受困于SCI影响因子之类而难以自拔。与其如此,倒不如多做实事,少谈文章。

8/18/2009

人造的隔阂

从近期的报道来看,新疆的骚乱似乎已经暂且平息,不过平息事态是一回事,消除矛盾是另一回事。

既然是矛盾,总要有冲突的双方。随手翻开一家媒体的相关报道,中文也好,英文也好,官方喉舌也罢,民间声音也罢,反复冲击眼球的总是两个词:“维族”和“汉族”。这种默契实在让人惊讶,仿佛这世界上的人就只能按照民族这唯一的标准来分类。


人的身份认同本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一个人可以同时是A国籍、B种族、C民族、D经济阶层、E文化程度、F政治倾向,更可以同时是儿子、丈 夫、父亲、工人、雇主、俱乐部成员…… 任意选出两个人来,无论表面上看来差异有多大或多小,总能找出一大堆相同之处,也总有不少各自的独特之处。所以所谓“客观”的身份划分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从个人主观意愿 出发,身份认同也会因环境而变化。即便仅仅考虑生物因素,比如就黑人与白人的先天差异而言,种族差异也只能解释个体基因差异的15%左右,所以过度强调某种身份造成的普遍差异总是夸大其辞的。而如果将这种机械的身份划分付诸于政治实践,就等同于埋下仇恨与悲剧的种子。


从人类历史的大尺度来看,融合乃是大势所趋,就像我工作的实验室每个星期要有来自7个国家的人同时挤在一个小屋里开组会,而很少会有人在意国籍问题。然而反其道而行之的例子却也在这个世界上不断的发生,比如希特勒通过测量人的生理特征(比如鼻子高矮)划分民族,并屠杀“劣等民族”。更不幸的是,希特勒并不是特例,他的死敌斯大林也具有一样的人类学爱好,而且后者的影响显然更加深远。斯大林虽然没有直接将某一民族直接拉进焚尸炉,但其目的也显然不在于追求一个人类学的学术成就,说起来倒也简单,只是便于“管理”——以后挖运河抓劳工或者往西伯利亚填充人口的时候就省事了。

中国作为硕果仅存的少数社会主义国家之一,自然也原封不动地继承了斯大林同志留下的光荣传统,即官方划分民族成分,于是在那个时候很多人第一次获知原来自己属于XX民族。从小就背诵“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却从来不曾有人解释为何是五十六个,而不是五十五个或者五十七个。后来做田野工作的时候,遇到中原人迁到山区摇身一变成了“藏侨”。还有每到两会或者节假日,首都就出现身着民族服饰的载歌载舞的少数民族代表,其实队伍里往往有一大半是拉壮丁充数的——脱了衣服,谁能确认哪一个是A民族或者B民族呢?

文化的多样性固然是存在的并且值得尊重的,但文化就是文化,因文化差异而搞出经济法律等基本权利的差别对待实在是荒谬的本末倒置。如果我们所期待的是社会公正,是人人平等,那么经济分配上向低收入群体倾斜是正当的,教育资源分配上照顾教育不发达地区是合理的,但是因“民族”不同而区别对待又是什么道理呢?

当然强调民族也不算稀奇,咱中国人在阶级立场问题上从不马虎:贫农斗争富农,造反派打倒走资派,外地人进京要暂住证……到现在中国人登记身份的时候还是要填写“家庭出身”,更不用说那独具中国特色的“户口”制度了。没错,这样一来的确是便于管理,不过其副作用恐怕远远大于这一点点便利。很多真实事件和实验都证明,即便是纯粹人为地划分类别,人们也会逐渐相信分属不同类别的人确实不同,进而强化了类别标签的影响,二者相互强化,造成相互排斥的结局。在韶关,当人们听说强奸的传闻时,很多汉族工人只选择性地接收到一条信息:维族人害了汉族人;在新疆,当听说韶关的骚乱之后,很多维族人也只选择性地接收到一条信息:汉族人杀了维族人。于是个人行为一下就上升成为了群体特征。当然滥用归纳法也不算是中国特色,伊拉克的逊尼派和什叶派打得火热,北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也势不两立,大概一旦贴上不同的标签,对方就不算是地球人了。这大概是一切战争和屠杀必备的有效战前动员。

记得美国新科总统奥巴马在党内初选期间在费城发表过一场力挽狂澜的演讲,背景是他的黑人牧师在此之前公开发表了一番仇视白人的言论,使得奥巴马深陷漩涡。奥巴马直言不讳地承认了美国黑人与白人之间存在的问题,即双方都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其原因在于目前的反种族歧视政策过于机械僵化,比如说规定一个雇主必须雇佣不得少于一定比例的黑人,而完全忽略其他因素。无论黑人白人,一个共同的前提是他们都是人,都是属于同一个国家的平等公民,所以应该遵从公正的标准,而不应因肤色而影响公正,无论是对哪一方的歧视。一个好的政策应当力求淡化种族差异,而不是强化它的社会影响。

同样,中国的所谓“民族问题”,其实更准确的表述应当是个人之间的贫富分化问题,只不过这种差异在某些情况下与“民族”分布有一定的相关性。如果我们认为不同“民族”的人在天赋能力上是平等的,那么在法律与经济政策上也应当保持这一平等性。不要再滥用“民族”之类的人造标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