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010

曾经沧海

我曾养过一只猫。她小的时候就在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玩耍、吃饭、打盹,无忧无虑。有一天傍晚,我把她抱出门外,她从此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一个新的广阔世界,并且很快学会了在房檐上撒欢打滚。从此以后,每天傍晚,她都会蹲在门口等着家人打开那扇通向自由世界的大门,如果没有人响应,她会整夜地守在那里并不停地用前爪挠门,直到有人被噪音吵醒。我喜欢猫,就是因为她永远不会被完全驯服,永远不会彻底忘却门外自由的世界。

记忆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它是追寻幸福的动力,也是痛苦折磨的根源。

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吃窝头,他也许并不觉得不幸,倘若有一天偶然开了荤,以后窝头就要变味了。短短百万年,从茹毛饮血的直立人到坐在计算机前享受安逸的现代人,进化的不单单是基因,还有文化,而后者的积累与发展就依赖于记忆。

如果Google从来就不曾被获准进入中国,中国人也不会因此觉得生活单调,可惜历史不会调头重来,Google来了,又要走了,仿佛真的是轻轻地不带走一片云彩,然而历史已经写在每一个经历者的记忆里。他们可以把Google从中国市场上删除,但是却无法把它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抹去。在那个角落里,有一扇门,通往自由的世界。

12/26/2009

玩偶之家

刘晓波因为批评中国政府而被判了十一年。美国大使抗议,中方发言人毫不出人意料地以数十年如一日的辞令回应:“你们无权干涉中国内政。”

好吧,外国人无权干涉,那么谁有权干涉呢?中国人?废话,刘晓波不就是干涉中国内政的中国人吗?怎么样?十一年!敢情中国的“内政”是老虎屁股,只有那些有权决定谁有权干涉的人才有权干涉(绕口令……),把这句话拉直了说就是,有权的永远有权,没权的永远没权。可我怎么隐约记得毛泽东同志在四九年第一届政协会议上说过:“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莫非我们又都趴下了?还是说我们一直就只是某些人手上的玩偶而已,让站起来就得站起来,让趴下就得趴下?

内政?什么是内政呢?挖开千年古墓,王公贵族死了还要妻妾陪葬,这是他们的内政。一百年前,男人打老婆是家常便饭,还美其名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如今谁要敢未经许可动对方一手指头,就得当心警察叔叔给挂一个家暴的牌子。“内政”不是永远牢不可破的挡箭牌,脸皮才是。

娜拉总有一天要出走的,上再多的锁也是徒劳的。我们曾经有个专用并列短语来描述这种螳臂当车的腐朽顽固势力,叫什么来着?哦,“XX党反动派”。

10/18/2009

检票

周末与Deb同去旧金山参加联合国电影节展映,两个人都不想开车,于是就搭公共轨道交通,正好路上聊天。去的时候一切正常,回来的时候却在检票环节连着出了两个笑话。

先是在Muni的进站口找不到售票机,也不见售票员,转了一圈看见墙上贴着一行字:主站口售票。于是奔向主站口,结果仍不见售票机,好在这回见到一个检票员,不过人家不负责售票,扔给我们两条路:要么走到下一个进站口买票,要么投币——只收硬币。我们着急赶火车,不想再折腾,可是又翻不出四块钱的硬币来。检票员抬手一指,Bart的售票机兼提供换零钱服务。甚好,三步两步跑过去,塞进一块钱,就听见哗啦啦好一阵声响,掉出二十枚五分硬币!这下可好,我们捧着八十枚硬币跑回来,再一个一个往检票机里塞,当当当当,折腾了好一阵才算过关。不由得齐声感叹,这售票系统真是比咱北京的纸票换磁条系统还脑残。

还好,下了Muni,恰好赶上7:15的Caltrain,而且在中途还碰上了难得一见的检票员。Caltrain上车不检票,中途随机抽检,虽然据说逃跑被抓罚得很重,不过概率挺低的。今天这位检票员大哥格外魁梧,声如洪钟,一进车厢扎好马步就大吼一声,“都买票了吗?” 乘客们稀稀落落地回应,“买了。” 检票员对回应不太满意,于是又吼一声:“有票的就大点声!”于是大家像阅兵一样齐声回答:“Yes!” 这一回检票员大哥终于满意了,“很好,都有票,那我就不查了。” 于是大步流星走向下一节车厢。

10/12/2009

与Elinor擦肩而过

今早去实验室点卯,在走廊里被Apollo喊住。看他一脸兴奋,可是又不讲为何,就只是手指着显示器让我看——哇,Elinor Ostrom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还真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如部分媒体所言,Elinor获奖多多少少算是一个意外,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经济学家,她的工作更多时候被划分为政治科学。当然意外只是对于传统的经济学家而言。在跨学科学术交流日益频繁的时代背景之下,保守的界限划分更像是画地为牢,且不说学科本身就是一个模糊概念,充其量只算是一个传统而已。就学术成就的重要性而论,Elinor的桂冠应算实至名归,她为解决“公共地悲剧”问题倾注了毕生精力,打破了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不合实际的“经济人”假设,证明人类社群自发合作的潜力,为当前人类社会所面临的资源环境问题指出了希望之路。与另几位所谓“热门”的传统经济学家候选人相比,Elinor的贡献更具有现实意义。

作为一个生态学工作者,对于Elinor的获奖感到欣喜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对于我个人而言,惊喜还不止于此。由于硕士生阶段研究课题的缘故,我基本上翻阅了Elinor近十年出版的全部论著,研究的灵感与思路也部分来源于此。毕业那一年正巧赶上Elinor在ASU组织创立制度多样性研究中心,所以递交了一份申请。后来,还真的拿到了一个offer,可惜来的太迟,已经决定赶奔湾区,只好电话婉拒。不想次日老太太本人亲自操刀写了Email过来游说,真是又惊又喜又遗憾。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不管怎么说,就是擦肩而过,也算一面之识,写信道贺一句应算情理之中。只是老太太八成已经不记得这个毛头小子了,等明年春天开会的时候当面问问她就知道了。

回头还得补一句,其实得不得奖倒是次要的,关注社会正义、奉献公共福利才是意义所在。

10/11/2009

A warbler hit my window

I found a dead warbler lying on the ground outside the window of my living room while I was watering my flowers. I first mistook it as a flycatcher, but finally figured out by the bright yellow uppertail coverts that it is a yellow rumped warbler. It is a juvenile, as it does not have yellow feathers on the chest and the head, which once confused me.

Perhaps I need to put a warning note on the window, in birdish, of course, as I'm setting up a hummingbird feeder right there. The rate of human technology development is way beyond the evolution of the wildlife cognition, but some of them adapt quickly, as crows and raccoons; some don't, like this poor flycatcher and a lot of others. The "natural" selection is going on.

9/26/2009

拯救小鸟瑞恩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飞也飞不高……”

这只飞不高的小小鸟叫做瑞恩(Wren,中文名鹪鹩,种名Bewick's Wren,拉丁名Thryomanes bewickii)。

昨天上午,由于在家准备去Pinnacles的行囊,“上工”比往常晚一些。正是这些许耽搁,促成了后面的故事。

骑车穿过EV,路线一成不变,基本不需大脑思考,靠习惯性记忆执行固定程序:右转,左转,右转……在这个转弯处听到奇怪的噪音,下意识减速,回头——某宿舍门前放着一大块苍蝇纸,上面落着,确切说是黏着,一只鹪鹩(如果是一只麻雀,我可能一时不敢肯定,因为加州颇有一些外形近似麻雀的鸟;但是鹪鹩,没有人会认错她/他高高竖起的尾羽)。急救信号!





自行车扔一边,迅速检查情况。糟糕,看来小鸟瑞恩已经挣扎了有一会儿,双腿、双翼和整个腹部都牢牢地黏在纸上,只有标志性的尾羽依旧高耸。好在离家不远,赶快捧起来往回走(为啥不跑?鹪鹩的性子急,困在纸上本来就紧张,被人捧起来更紧张,再颠一阵,恐怕不等到家就不行了)。

放在桌上仔细检查,黏性太强,手指接触之后都难拔下来,硬来肯定不行。放在水池里浸泡,依然无效。换玉米油(这是一个疑问手,当时病急乱投医,可能留下后遗症),终于见效,几分钟之后稍加晃动,小鸟瑞恩自己跳了起来——一只翅膀上基本已经没有羽毛,腹部的羽毛也所剩无几,惨不忍睹,基本已经认不出是瑞恩“本鸟”了。不过看来腿部没有骨折,一眨眼就跳到厨房墙角的铁锅背后去了。

由于心理没底,不敢使劲,费了半天力气才总算把他/她堵住。要把油洗掉又成了一个难题,因为植物油脂可能会影响羽毛本身的透气性。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又赶着去上课,只好给瑞恩泡了个简单的清水澡,暂放在一个纸箱里,回过头急忙上网发信求援。然后飞奔至案发地,扶起自行车赶奔系里上课。

一小时后,跑进办公室检查邮件。信箱里已然洪水泛滥,咱ecoevo果然不是徒有虚名,各个实验室的同学和教授纷纷支招,电话这时候也开始震个不停。基本上是有钱的要出钱,有力的要出力,整个一全民动员。

经群策群力,最后找到了动物救治恢复专家Chase同学(三年工作经验!),事不宜迟,边走边交流,跑着追上了A Line Bus。风风火火赶回家,却发现箱子里只剩水、面包屑和纸巾,瑞恩不见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瑞恩跳出大纸箱,说明健康状况不坏。坏消息是,要在我们这个物品摆放杂乱无章的大客厅里找出这个潜逃的5英寸小家伙实在不易。两个人趴在地毯上像猎狗一样搜索了半天,总算把他/她翻了出来,看来精神状态确实还不错,虽然不能飞,跑得还是飞快,又费了半天工夫才捕获逃犯。

经过专业快速身体检查,确认无骨折,两人都长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套专业护理,洗澡、烘干、搭窝、喂食(蚯蚓!),病人正式转交专家护理。我心释然(后来才想起,忘记吃午饭了)。

无论是在Happy hour上,还是在Pinnacles的宿营地,每个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How is the bird? 以前都是问"How are you?"看来人不如鸟。

故事该告一段落了,哦,等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今晚吃过饭,我拎着相机敲开了肇事者的房门。小伙子很友好,看了照片立即表示歉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任务完成。

最后再强调一下:请一定把你的苍蝇纸锁在屋子里。关爱环境,举手之劳。

9/15/2009

变化

人总是在变化的,不单单是变老,更多的是因环境转变引起的行为上的变化。

来美国一年整。更确切地说,是来到美国西海岸加利福尼亚北部某大学一年整,期间接触若干人,基本吻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规律,思想在自愿的基础上被一定程度同化。

书案上左手摆着Bernd Heinrich的The Trees in My Forest,右手摊着Kenneth Arrow的Social Choice and Individual Values,这就是目前的个人基本状态。学术上趋于理论化,对一切行为研究皆感兴趣,反对基因决定论及其派生的狭义“进化心理学”等等,基本无视一切权威;政治上更坚定地倾向于自由左派(当然这只是一个本身无意义的相对概念)。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谁。当我在做好事的时候,我就是好人;当我在做坏事的时候,我就是坏人。到咽气那一天,把一辈子做过的事情按时间积分起来,就是对这个人的定义。不过即便盖棺也难论定,这个定义也还是会随环境继续变化,只是本人无需在担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