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2008

地缘情结

过年藏在家里休假,难得清闲一回,居然断断续续看了一整部肥皂剧。其实剧情也谈不上喜欢,演员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吸引我的只是故事的主题“闯关东”。个中原因再直白不过:我家祖上也是从山东闯关东而来,祖父偶尔提起当年曾祖父携家带口的情景,与肥皂剧颇有几分吻合。所以尽管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艺术设计的产物,仍然免不了联想到自家的历史,都是地缘情结在作怪。

记得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中有一篇题为“地缘与血缘”,谈的就是中国人的地缘情结,比如他们家祖居江夏,所以尽管早已迁居异地,府上仍旧挑着“江夏费”的灯笼。很相似地,我在填写籍贯的时候也总是写“山东高密”,虽然其实我从来也没去过高密。

人们的地缘情结自然是有其缘由的。先生将地缘与血缘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人群的分布从来不是均匀混合的,在两千多年的封建时代里,农民和地主都世世代代牢牢地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而解放以后,户口制度这一伟大发明又继续把人束缚在土地之上,偶有大规模的迁徙,若不是集体逃难,便是政策性整体移民,自由的人口流动始终是很少的。所以来自同一地区的人,即便互不熟识,数上几代也总不免有些亲缘关系。如今的山村也还是大体如此,我跟着向导在各村到处乱转,整整白蹭了一个月的酒喝,因为当地人随便哪一户都能攀上亲。所以一旦一个人背井离乡远离家人,那么从概率上讲同乡也就是亲缘关系比较近的人了,出现“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除了地缘与血缘的关系之外,文化因素也相当重要。来自同一地的两人总有些共同的方言和谈资,包括饮食口味和生活习惯也更加接近,所以也就自然更容易发展起社会关系。比如两个湖南人谈起辣来就滔滔不绝,而我就完全插不进话。素不相识的乘客在火车和飞机上攀谈的时候总是从“你是哪里人”开始,因为这个问题既可以提供进一步拓展谈话的足够信息,又不会触及对方的隐私。

不过也正是由于地缘情结的存在,使得人们常常过度看重地缘信息的普适性。比如经常可以听到人们在抱怨“河南人靠不住”、“东北人粗鲁”或者“上海人小气”,可是以我的经验,说这些话的人多半连一个河南人、东北人或者上海人都没见过,或者至多只与一两个人打过交道。我上学的时候认得一个重庆人,给我的印象不太好,以至于好几年都对重庆怀有敌意,直到后来认识的重庆人多了才证明那不过是一个个例,用一个样本来推断整个群体绝对是靠不住的。而且随着社会流动性的增强,地缘情结只会越来越靠不住。

2/05/2008

个人对家庭的背叛

每一次挤在春运的火车车厢里都不由得要思考同一个问题:家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我们忍受购票的折磨、车厢的拥塞,甚至是冰雪的阻隔,义无反顾地投向它的怀抱?同时,又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背离这条归家的道路?

马尔萨斯曾经预言,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家庭会生育更多的子女。然而三百年之后,发达国家却在纷纷面临人口负增长的压力。另外,除了家庭规模的缩小,家庭单位的结构本身也在解体。例如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说,在2004年,有47.7%的法国新生儿是未婚父母所生。

展开一份古老的家谱,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的同姓父系家族。为了维系家族的香火,先人创造出宗族祠堂和家族墓地等等的集体印记,同时也创造出童养媳、等郎妹和贞节牌坊等等消灭个人自由的枷锁。这一切复杂的文化现象并非偶然,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条件下,个人结成群体能够实现生存与繁衍的优化,当然,血缘关系是最为可靠的盟约,在这一点上,人类与蚂蚁的区别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显著。相应地,一切社会制度与文化也随着家庭合作的进化而产生。

正像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资产阶级革命的积极评价以及阿马蒂亚森在《以自由看待发展》中的基本观点一样,生产力的发展与革新的意义并不是在于创造更多的物质,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拥有越来越多的自由。这种自由首先体现在客观的经济能力上,我们不再依赖家族势力的安全庇护,所以“教父”成为历史;我们不再需要养儿防老,所以四世同堂也成为回忆;我们甚至不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来供养子女,所以单亲家庭成为可能。然而更加重要的是主观文化意识上的解放,个人的独立意识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觉醒和强化,我们不再甘愿忍受传统家庭观念的束缚,开始努力寻求个人的自由与独立,甚至诉诸于叛逆的方式——身着奇装异服,头发五颜六色,满口火星词汇,新新人类这样的选择并非出于喜欢,而是借此彰显与众不同,从而证明自我的存在(我的存在还需要证明吗?是的,并不是只有笛卡尔才会思考“我思故我在”的问题)。记得埃尔顿约翰还是什么人曾经说过:如果注射维生素C是违法的,我们也会尝试的。非常贴切。

在一系列皮毛的表象变化之下,更深层的社会变革在无声无息地酝酿和发生。妇女解放运动曾创造出职业女性这一词汇,如今我们的词典里又添加了丁克家庭、单身贵族和同性恋等等新成员。无论是从传统文化、宗教或是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出发,这些新的“家庭”形式似乎都是突变产生的怪胎或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但是统计数据提醒我们事实绝非如此。Roughgarden在第一次参加洛杉矶同性恋大游行时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极少数的不正常者,如果促使人选择不生育、不结婚或者同性爱的基因至少曾经有利于所在种群的生存与繁衍,那么这些基因经自然选择而保留下来就并不奇怪。只不过是部分本性一直被社会规范所压制,直到近代才逐渐得以释放而已。既然我们已经有能力独立追求并实现自身的幸福,又为何要继续忍受传统的羁绊呢?所以东方家庭文化的西化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东京物语》的悲凉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原则上讲,各人有各人的自由,保守者不必诋毁自由者的“道德败坏”,自由者也不必嘲讽保守者的“冥顽不化”,各人自循其道最好。可惜你我投胎之时无从选择,故而“家门逆子”屡见不鲜,加之代沟也是不可避免,所以每个人大抵都不得不夹在相互矛盾的两套文化观念之间,总免不了生出龃龉,各自为别人的“悲剧”而唏嘘,其实都是杞人忧天。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过度带来的未必是幸福,反而催生出许多现实的悲剧来。

当然,拥有越来越多的自由并不意味着人类注定都会变成原子个人主义者,恰恰相反,我们会具备更强的社会性,不过不再是以狭隘的家庭、家族或其他刚性的制度规范维持,而是会形成松散灵活的社会结构——只有爱和信任才是组成家庭、社区等一切社会群体的基石,其他统统是扯淡。

2/03/2008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温总理前几日亲临广州火车站慰问被困旅客,群众为此深受鼓舞。在一个民众对政府高度信任的国家,总理表现出亲民的姿态对安抚民众的焦躁不安情绪的确是十分重要的。然而有时候不适当的安抚也可能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比如这一次温总理在现场向群众作出的许诺“你们可以很快回家”就颇有些冒险的成分,结果次日起大量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回家的旅客便在此鼓舞下涌向广州车站,而天气偏偏并不买账,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拥堵,还发生了一些或许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俗话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身负民望者出言更要慎之又慎。

2/01/2008

The Day after Tomorrow

“北国雪花飘飘,南国春意盎然”,这样的台词如今听起来的确很有些不合时宜。想到还困在冰天雪地里冻饿交加动弹不得的旅人,不得不在庆幸自己能安坐在暖烘烘的房间里敲键盘。也正因为如此,才总不免冒出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胡思乱想来。

说起眼下这横扫半个中国的劫难,直观上看只是天灾,恰巧又赶上一年一度的春运高峰,才演变成了极端意外事件。然而天灾之外也总脱不了人祸的干系,大雪已经连下数日,造成大范围断电,火车汽车都瘫在路上了,方才引起政府的重视,因此媒体上批评公共政策应急制度不健全也确是言之凿凿。于是今天要做的事情是尽快解救旅客、疏导交通和恢复供电,明天的任务是制定应急预案。那么明天之后呢?

说起明天之后,不由得想起前两年的一部电影The day after Tomorrow(也不知是哪一个糊涂蛋给翻译成了“后天”,真让人大倒胃口)。作为一部电影,该片倒是不值一提;但作为一个预言,事实证明它并不完全是耸人听闻。尽管美中印等大国的政府代表还有耐心在《京都议定书》的问题是厚着脸皮讨价还价,老天爷却没心情容忍过多的温室气体排放了,南中国的这场大雪大概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而已,真正的惩罚还在后头。

可惜火烧眉毛的时候也只能先顾眼前,胡core亲自下井督战就是一个在明确不过的信号:多产煤多发电。诚然,要先止痛挨过这一关才行,不过同时又要担心我们吃止痛片会吃上瘾,习惯性地把应急的政策当成常态,继续得过且过。反正全球气候变化不是咱一家的事情,经济增长才是实打实的,单单一次暴风雪的警示能帮助我们摆脱公共悲剧的命运吗?恐怕路还远着呢。

不久前欧盟成员国刚刚通过了减排20%的协议,在早些时候澳洲的老霍华德也因为不鼓励减排政策而丢了总理,拖全球后腿的布什也即将下岗,咱中国会做怎样的回应呢?摸着石头过河是对的,但是单靠摸石头是断然过不了大河的。

1/31/2008

甘地,六十年

© Henri Cartier-Bresson / Magnum Photos,1948

1948年1月31日,“圣雄”甘地遇刺身亡。

1/29/2008

Does Max Planck Hobble Universities?

Thanks to Harrison's reminder, I picked up the news on Science horribly titled as Max Planck Accused of Hobbling Universities. Is Max Planck going to be sentenced?

It is an interesting piece of news, but far from good enough in argument, in
my opinion. The author made a mistake at the very first step as she/he quoted the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rankings to prove the problem of Germany's education. It is nonsense for European universities, as it is an invention of US style. However, I don't intend to deny the trouble the Germany's universities face and has been argued for a long time. In fact, The "problem" that is talking about is a consequence of globalization rather than a problem of Germany, or any other country. And it is never an independent trouble of the education and research system.

The institution of Germany, or more generally, Europe, is largely different with that of US in many an aspect, among which the distinction in welfare system, including education, may be most significant. For example, in the recent documentary film 'Sicko', Moore compared the health insurance system of US and France. Generally speaking, along the dimension of equality and freedom, US often shows propensity to
individualist, while the European continent prefers egalitarian to some extent. I believe the institutions evolved via different paths historically, and fit well in their own niches for some time, until the parts of the world merge together.

By the same token, the education systems start with different points. For US, it is biased to meritocracy, that is, the universities open for the rich and the clever. While for Europe, the colleges serve the public, and everybody, either rich or poor, clever or stupid, as long as she is willing to, has the opportunity for higher education. The result is that the former wins in efficiency, of course. And once the borders are open, the clever flow to US, since they can benefit more than average there. Will the transformation of Max Planck reverse the trends? I believe not.

The situation is like two Nash equilibrium strategies, each of which is stable itself. But if placed in the same playground, one invades another. However, it is too early to conclude that one is better than another. Suppose in the prisoner's dilemma the defector dominate the cooperator but leads to a worst outcome. That is it.

To sum up, I'd like to quote the former core, that this article is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PS: If we further include China's education in this debate, where should we place it? I'd prefer to identify it as much more extreme than US in utilitarian. The poor have no way to receive good education, and the universities are in a hurry to copy certifications rather than to culture youth and do science. As a result, we are obviously among the most efficient, but as to quality, I'm not sure. Will more fundings boost China's universities? I have to be pessimistic.

Anyway, it is somewhat ironic for me now to consider two offers from Max Planck and Stanford as once a very "bad" bachelor student in Tsinghua.

1/03/2008

2008:选举与旁观

刚刚开始的2008年,也许在中国媒体上出现最多的词语将是“奥运”,但如果放眼世界,新年的主题无疑应是“选举”。当然,别人选举,我们是看客。

当今的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美帝的总统初选今天即将在Iowa州打响;再过些日子海峡对岸那个“省”也要选他们的非法领导人了;还有我们的友好邻邦巴基斯坦计划中也要选出一个能够对炸弹免疫的穆萨拉夫的继任者(如果不打内战的话)……

虽说“闲事莫管,吃饭三碗”,可毕竟这些国家的政局动向对于中国的影响都是不可忽视的,所以也不能完全算是闲事。根据经验,届时定然会有不少“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国人紧盯新闻快报的,而其中绝大部分又不得不被官方媒体所引导,不自觉地倒向中央制定的某一派,尽管选举的实际情况往往与官方评论员的大嘴差之千里。

更多的人还会在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同时冷嘲热讽几句,比如今天中午在食堂的饭桌上就听见有人说亚洲人不适合民主选举制度。当然,这也算是当下在民间很流行的一种观点,毕竟也有充足的论据:台湾的“伪总统”选战劳民伤财且丑态百出,严重破坏和谐。所以既然我们要建设和谐社会,就应该引以为戒,不要再梦想民选——亚洲人做惯了奴才,学不来民主,还不如安心当奴才。

听说《阿Q正传》要从中学课本上删掉了,以后就不用再担心后来人会再骂我们阿Q了,很好,很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