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1/2006

回乡札记之市政篇

信天翁 写于2006年02月17日


就要返回北京了,这或许也是我最后的长假的最后时光了。一个月的假期,这一次我没有用相机,而是直接用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和我的心细细摩挲这块曾经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对于这座小城的“建设”,我的胸中已经郁积了太多的牢骚,索性一股脑吐出来,但求个痛快。我的不满远多于赞许,这是因为我对家乡 的爱与牵挂;然而我所言指的又不仅仅是一座城市,它不过是中国土地上成百上千中小城市的一个缩影而已。

旅 游的经验告诉我,一地的街面建筑外观最容易给人留下基础轮廓,甚至是主要印象。如果我只是一个旅行者,那么或许我应该对城市的建设颇感欣慰:街道较早年宽 阔平整了许多,成片的平房都已不见踪影,新的高层建筑纷纷从楼群中探出头来,山顶竖起高塔,狭窄的河道上竟也架起了斜拉大桥,还有新的广场、新的医院,仿 佛一切都欣欣向荣,唯一可惜的是,我不止是一个走马观花的访客。我了解这座城市的过去,也清楚这里的居民的生活状况和现实需要,所以我能够看到夜晚一些住 宅楼中寥若晨星的灯火,也留意到新商铺里空空荡荡的柜台和老商厦门可罗雀的景象。我不光观赏过路旁彩砖铺设的便道的光鲜亮丽,也反复体验过雪后在这该死的 覆盖物上是如何的寸步难行。医院的大楼越是雄伟高大,老百姓就越是难以迈过它的门槛。如是种种,一切规划都在肤浅而刻板地模仿着都市的样板,完全无视市政 功能的实际需要,于是愈是浓妆艳抹,愈是凸现刚刚进城赶时髦的村妇本质,实难与美联系到一起,反倒失却了朴素的本质。时至今日,还有地方官员在迷恋于曾经 莫须有的“小上海”的虚名,莫非他们真的不明白,小城就是小城,它不会成为上海,也不该成为上海。

不可否认,现任市领导的招商引资能力的确 令我刮目相看,不知他们有怎样的高超手段竟能使远道的富商心甘情愿地夹着支票本落脚这穷乡僻壤。尽管多数项目的前景并不十分乐观,但有钱终归比没钱好,至 少也能暂时些许缓解当地的就业压力。只是恐怕地方官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当年上缴利税和个人政绩簿上的记录,由此引发的短期决策行为也就不足为奇 了,于是一切华而不实的政绩工程的出现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所有荒谬可笑的创收指标也都有了明白的理由。当然,我并没有充分的理由以一成不变的狭隘眼光来 窥测新的领导班子,而狭隘与短视也并非官员自身固有的特质,这样的选择只不过是在现有行政制度下个人的最佳对策而已,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们乌纱下的脑袋 还是配得上他们脑袋上的乌纱,虽然愧对老百姓的期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做错了什么。只要中国还继续沿袭现行的官吏任免制度,那么我就不会寄希望于发生本 质性的转变。显然,一个由上级临时委任的外乡人,只会把这里当作汽车旅店,而不是家,因为他上任之时就明白此地不会久留,短暂的任期之内作出的任何长期计 划都只能等同于为别人做嫁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神话已经告别了这个时代,因而一个理智的地方官作出的决策也就可想而知了。

由于公共活动设 施的严重缺乏(当然酒楼歌厅洗浴中心是断然不会缺少的),大多数中老年普通市民的业余生活就只能与电视机为伴了。祖父虽然年事已高,却坚持每天收看当地的 官方新闻节目,于是我别无选择地也只好每日陪听了,这也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留意其中的内容。随之也诞生了新的发现:比尸位素餐更让我不能容忍的,是官方 媒体虚假而恬不知耻的宣传。虽然只有十分钟,其煎熬的感觉却是难以尽数的。从前曾以为央视的新闻联播已是空洞刻板之极,不想与地方新闻相比较,不过是小巫 见大巫罢了。两位播音员每天把半年前的政绩工程滴水不漏地歌颂一番,其余部分用诸位领导的会议特写填塞了事,年前几日则是市委书记慰问群众全纪录,那份趾 高气扬和道貌岸然,纵使是咱国家主席也难望其项背。市医院大火举世皆惊,市领导竟能临危不乱,把玩忽职守硬生生地描绘成全力抢救、指挥有方,其胆识实在令 人叹服,其后竟然也没有哪位官老爷引咎辞职,更未闻有谪贬的动静,看来只要脸皮够厚,仕途便必然是一片光明。倘使万民康乐,无事可报也就罢了,可惜事实远 非如此,百万人的地级市,温饱难保者尚众,只是草民琐事一概被忽略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媒体已然从党的喉舌进一步蜕变为少数肉食者的公德牌坊,不知 他们是“三个代表”中的那个代表呢?

鉴于市政的现状,我不能不对这座城市的命运多一份担忧。然而,历史已无可逆转,边城的淳朴早已随沈从文先生一同远别了;未来依然迷茫,希望如同天边的蜃景难以琢磨。也许只有到民选政府那一天,城市的命运才能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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